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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2月12日 星期五

為學一首示子姪

為學一首示子姪        作者:彭端淑

原文:
天下事有難易乎?為之,則難者亦易矣;不為,則易者亦難矣。人之為學有難易乎?學之,則難者亦易矣;不學,則易者亦難矣。

吾資之昏,不逮人也:吾材之庸,不逮人也。旦旦而學之,久而不怠焉;迄乎成,而亦不知其昏與庸也。吾資之聰,倍人也:吾材之敏,倍人也。屏棄而不用,其昏與庸無以異也。然則昏庸聰敏之用,豈有常哉?

蜀之鄙有二僧,其一貧,其一富。貧者語於富者曰:「吾欲之南海,何如?」富者曰:「子何恃而往?」曰:「吾一瓶一缽足矣。」富者曰:「吾數年來欲買舟而下,猶未能也。子何恃而往?」越明年,貧者自南海還,以告富者,富者有慚色。西蜀之去南海,不知幾千里也';僧之富者不能至,而貧者至焉。人之立志,顧不如蜀鄙之僧哉?

是故聰與敏,可恃而不可恃也;自恃其聰與敏而不學,自敗者也。昏與庸,可限而不可限也;不自限其昏與庸而力學不倦,自立者也。


翻譯:
天下的事情,有困難和容易的差別嗎?只要去做,那麼困難的也變成容易了;如果不做,那麼容易的也變成困難了。人們求學,有困難和容易的差別嗎?努力學習,那麼困難的也變成容易了;不去學習,那麼容易的也變成困難了。

我天生資質愚昧,趕不上別人;我天生材質平庸,也趕不上別人。只要天天學習,長久而不懈怠;到了有成就的時候, 也就不覺得自己愚昧和平庸了。我天資聰明,比平常人高出一倍;我反應敏捷,比平常人高出一倍。捨棄而不用,那跟愚昧和平庸的人就沒有什麼不同了。既然如此,那麼愚昧、平庸和聰明、敏捷的功用,哪有固定不變的道理呢?

四川的偏遠地方有兩個和尚,其中一個貧窮,一個富有。
窮和尚告訴富和尚說:「我想要到南海去,你認為怎麼樣?」
富和尚說:「你憑什麼去呢?」
窮和尚說:「我只要一個瓶子和一個飯缽就夠了。」
富和尚說:「我幾年來想要雇船順流前去,還不能辦到,你憑什麼去呢?」
第三年,窮和尚從南海回來了,把經過告訴富和尚,富和尚露出慚愧的神色。位於西邊的四川距離南海,不知道有幾千里的路程;富和尚不能到達,窮和尚卻到了。我們一般人立定志向,反而比不上四川偏遠地方的窮和尚嗎?

因此,聰明和敏捷好像可以倚仗,卻不可以完全倚仗的;自己仗恃著聰明和敏捷,卻不努力學習,這就是自取失敗的人。愚昧和平庸,好像可以限制人,卻不可能完全限制人的;不被自己的愚昧和平庸侷限住,而努力不懈地學習,那就是能夠成就自我的人了。


2007年4月21日 星期六

賈誼論

賈誼論    蘇軾


原文:


  非才之難,所以自用者實難。惜乎,賈生王者之佐,而不能自用其才。夫君子之所取者遠,則必有所待;所就者大,則必有所忍。古之賢人,皆負可致之才,而卒不能行其萬一者,未必皆其時君之罪,或者其自取也。


  愚觀賈生之論,如其所言,雖三代何以遠過?得君如漢文,猶且以不用死,然則是天下無堯舜,終不可有所為耶?仲尼聖人,歷試于天下,苟非大無道之國,皆欲勉強扶持,庶幾一日得行其道。將之荊州,先之以冉有,申之以子夏。君子之欲得其君,如此之勤也。孟子去齊,三宿而後出晝,猶曰﹕「王其庶幾召我。」君子之不忍棄其君,如此其厚也。公孫丑問曰﹕「夫子何為不豫?」孟子曰﹕「方今天下,舍我其誰哉?而吾何為不豫?」君子之愛其身,如此其至也。夫如此而不用,然後知天下果不足與有為,而可以無憾矣。若賈生者,非漢文之不能用生,生之不能用漢文也。


  夫絳侯親握天子璽而授之文帝,灌嬰連兵數十萬,以決劉、呂之雌雄,又皆高帝之舊將,此其君臣相得之分,豈特父子骨肉手足哉?賈生,洛陽之少年,欲使其一朝之間,盡棄其舊而謀其新,亦已難矣。為賈生者,上得其君,下得其大臣,如絳、灌之屬,優游浸漬而深交之,使天子不疑,大臣不忌,然後舉天下而唯吾之所欲為,不過十年,可以得志。安有立談之間,而遽為人痛哭哉!觀其過湘為賦以吊屈原,紆鬱憤悶,趯然有遠舉之志。其後卒以自傷哭泣,至于夭絕,是亦不善處窮者也。夫謀之一不見用,則安知終不復用也?不知默默以待其變,而自殘至此。嗚呼!賈生志大而量小,才有餘而識不足也。


  古之人,有高世之才,必有遺俗之累。是故非聰明睿智不惑之主,則不能全其用。古今稱苻堅得王猛于草茅之中,一朝盡斥去其舊臣而與之謀。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,其以此哉!愚深悲生之志,故備論之。亦使人君得如賈生之臣,則知其有狷介之操,一不見用,則憂傷病沮,不能復振。而為賈生者,亦謹其所發哉!


 


譯文


培養自己的才能不難,難的是如何善用自己的才能。可惜呀﹗賈誼本應是一個輔佐帝王的賢臣,就是不能很好地使用自己的才能﹗自古以來,君子的目標遠大,就一定要有所等待;要成就大事,就一定得有所忍耐。古代的賢人,都具有可以實現理想、成就大事的才華,可是最後他們不能施展才能的萬分之一,這未必都是當時君主的過錯,可能是他們自己造成的。


我看賈誼的言論,如果依照他的話去做,縱使夏、商、周三朝盛世,亦不會遠勝漢朝。遇到像漢文帝那樣的好皇帝,尚且不被重用而死去,那麼天下如果沒有堯舜那樣的好聖君,就終究不能有所作為嗎?聖人孔子不斷周遊列國試圖施展他的才能,只要不是非常無道的國家,他都想盡力去扶持,希望有朝一天能夠實行他的主張。他將要到楚國去,先派遣學生冉有前去察看形勢,接著又派遣子夏去。君子得到國君任用,是這樣的用心努力。孟子離開齊國,在畫地住了三晚才走,還說︰「齊王說不定會召回我。」君子不忍心放棄自己輔助的國君,是如此的情意深厚。公孫丑問道︰「夫子為什麼不快樂呢?」,孟子回答說︰「當今世上,除了我還有誰能把天下治理好?我為什麼會不快樂呢?」君子看重自己,這樣可說到了極點﹗如果這樣做還得不到信用,然後才知道天下確實是不能有所作為,那就可以無憾了。像賈誼這樣,並非漢文帝不能好好任用他,而是他不能使漢文帝有機會任用自己。


絳侯周勃親手捧著玉璽交給漢文帝,大將軍灌嬰結聯幾十萬大軍,決定了劉氏、呂家的勝敗,而且他們都是漢高祖的舊將。他們君臣之間相知相親的情份,豈止情同父子兄弟?賈誼只不過是洛陽的一位青年,卻想在一朝之間,使漢文帝完全拋開舊臣而與新臣謀劃政事,這已經是很困難的了。作為賈誼來說,如果在上能得到漢文帝的信任,在下得到大臣的擁護,像周勃、灌嬰那班人,慢慢地與他們和睦相處,結成深厚的友情,使皇帝不猜疑,使大臣不忌憚,然後可以使天下照著自己的主張去做,不出十年便可以實現理想。怎會在短時間之內,就立即為別人「痛哭」起來呢﹗看他經過湘江時,作辭賦來憑弔屈原,縈迴憂鬱,躍然有脫離麈世遠走高飛的意思。後來又因自怨自艾而悲傷哭泣,終於夭折而死,這也是不善於處理困厄之境的結果。謀略一時不為所用,怎知始終不被採用呢?他不懂得靜待形勢的變化,卻自我摧殘到這種地步。唉!賈誼志向遠大,但氣度太小,聰明有餘,但識見不足。


自古以來才能超越當代的人,一定會有不合時宜的毛病。因此,若非是聰明、通識達而不疑惑的君主,就不能充份發揮他的才能。從古到今,大家都稱讚苻堅在民間得到王猛,一下子盡去原來的臣子,而只和王猛商議軍國大事。苻堅只有尋常人的才略,卻差不多佔了半個天下,大概是因為這一點吧。我深深為賈誼的雄心大志而痛惜,所以才全面論述他。希望為君者如果得到像賈誼那樣的臣子,能察諒他褊急難以變通的性格,一旦不被任用,就會憂鬱悲傷,灰心沮喪,不能再振作起來。至於像賈誼一樣的人,也應該慎重考慮發表政見的時機啊﹗

晁錯論

晁錯論    蘇軾


原文:


  天下之患,最不可為者,名為治平無事,而其實有不測之憂。坐觀其變而不為之所,則恐至於不可救。起而強為之,則天下狃於治平之安,而不吾信。惟仁人君子豪傑之士,為能出身為天下犯大難,以求成大功。此故非勉強期月之間,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。


  天下治平,無故而發大難之端;吾發之,吾能收之,然後有辭於天下。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,使他人任其責。則天下之禍,必集於我。


  昔者晁錯盡忠為漢,謀弱山東之諸侯,山東諸侯並起,以誅錯為名。而天子不之察,以錯為之說。天下悲錯之以忠而受禍,不知錯有以取之也。


  古之立大事者,不惟有超世之才,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。昔禹之治水,鑿龍門,決大河而放之海。方其功之未成也,蓋亦有潰冒衝突可畏之患。惟能前知其當然,事至不懼,而徐為之圖,是以得至於成功。


  夫以七國之強,而驟削之,其為變豈足怪哉?錯不於此時捐其身,為天下當大難之衝,而制吳、楚之命,乃為自全之計,欲使天子自將而己居守。且夫發七國之難者誰乎?己欲求其名,安所逃其患?以自將之至危,與居守至安;己為難首,擇其至安,而遺天子以其至危,此忠臣義士所以憤怨而不平者也。


  當此之時,雖無袁盎,錯亦未免於禍。何者?己欲居守,而使人主自將。以情而言,天子固已難之矣,而重違其議。是以袁盎之說,得行於其間。使吳、楚反,錯以身任其危,日夜淬礪,東向而待之,使不至於累其君,則天子將恃之以為無恐,雖有百盎,可得而間哉?


  嗟夫!世之君子,欲求非常之功,則無務為自全之計。使錯自將而討吳、楚,未必無功,惟其欲自固其身,而天子不悅。奸臣得以乘其隙。錯之所以自全者,乃其所以自禍歟!


 


譯文


天下間的患難,最難處理的是︰表面看來太平盛世,背後其實有不可預測的憂患。冷眼旁觀變化發生而不作出適當的安排,則恐怕爆發起來無可挽救;若要強行處理,則天下人已習慣於太平安穩的現狀,不會相信我們。惟獨仁人君子豪傑,能挺身而出,為了天下而甘冒巨大的困難,以求成就偉大的功業。這並非苟且求名的人,勉強在短時間內辦得到的。


天下太平安穩,如果我無故觸發起災難的事端,我應當能收拾它,然後才可向天下人交待。如果事到臨頭,自己卻想避開它,讓別人承擔責任,那麼天下的禍患,一定會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。從前,晁錯盡忠於漢朝,想辦法削弱山東各諸侯國的勢力。山東諸侯一同起兵,以殺晁錯為名;而皇帝不加細察,殺了晁錯來說服諸侯退兵。人們都悲痛晁錯因盡忠而受禍,卻不知道晁錯有自取其禍的錯處。


古來建立大功業的人,不但有過人的才能,也必須有堅忍不拔的意志。從前夏禹治理洪水,開鑿龍門,疏通黃河,使洪水奔流到大海。當他的功業還未完成時,也存在洪水衝開堤防四處奔流泛濫的可怕災患。只有預料到災患必然會發生,事到臨頭才不會慌張,而從容鎮定地想辦法解決,因此能取得成功。以七國的強盛,欲驟然削弱他們的勢力,他們發生變亂有何奇怪呢?晁錯不在此時挺身而出,替天下人抵擋大災禍,控制吳、楚等七國的命脈;竟然設法保全自己,想讓皇帝親自領兵而自己留守後方。況且,挑起七國變亂的是誰呢?自己既想藉此博取名譽,又怎能逃避引出來的禍患呢?最危險的是親自領兵平亂,與此相比,留守後方是最安全的,自己作為引發禍患的主謀,只選擇做最安全的事,而把最危險的事留給皇帝,這正是忠臣義士最為憤怒不平的原因啊。在這時候,縱使沒有袁盎從中挑撥,晁錯亦不能免去殺身之禍。為什麼呢?自己想留守京城,卻讓皇帝親自領兵,按照人情來說,皇帝本來就為親征一事感到為難,但是又難於反對晁錯的建議。因此,袁盎的說話在這時候才能起作用。假如吳、楚等七國造反時,晁錯能豁出生命擔當這事,日夜像磨鍊刀劍般磨鍊自己,領兵東出嚴陣以待,這樣做就不會連累皇帝。那麼皇帝將會因為他而沒有什麼害拍,即使有一百個袁盎,能離間他們嗎?


唉﹗世上的君子,如果打算在非常時期建功立業,就不要作保全自己的打算。假如晁錯自己領兵去征討吳、楚等七國,未必不會成功。正因為他一心想保全自身,導致皇帝不悅,奸臣才得以鑽了這個空隙。晁錯為自全而做的打算,不就是自招其禍的原因嗎?


深慮論

深慮論    方孝孺


原文:


  慮天下者,常圖其所難,而忽其所易;備其所可畏,而遺其所不疑。然而禍常發於所忽之中,而亂常起於不足疑之事。豈其慮之未周與?蓋慮之所能及者,人事之宜然;而出於智力之所不及者,天道也。


  當秦之世,而滅六諸侯,一天下;而其心以為周之亡,在乎諸侯之強耳。變封建而為郡縣,方以為兵革可不復用,天子之位可以世守;而不知漢帝起隴畝之匹夫,而卒亡秦之社稷。漢懲秦之孤立,於是大建庶孽而為諸侯,以為同姓之親,可以相繼而無變;而七國萌篡弒之謀。武宣以後,稍剖析之而分其勢,以為無事矣;而王莽卒移漢祚。光武之懲哀平,魏之懲漢,晉之懲魏,各懲其所由亡而為之備;而其亡也,皆出其所備之外。


  唐太宗聞武氏之殺其子孫,求人於疑似之際而除之;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。宋太祖見五代方鎮之足以制其君,盡釋其兵權,使力弱而易制;而不知子孫卒因於夷狄。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,負蓋世之才,其於治亂存亡之幾,思之詳而備之審矣;慮切於此,而禍興於彼,終至於亂亡者,何哉?蓋智可以謀人,而不可以謀天。良醫之子,多死於病;良巫之子,多死於鬼;彼豈工於活人而拙於活己之子哉?乃工於謀人而拙於謀天也。


  古之聖人,知天下後世之變,非智慮之所能周,非法術之所能制;不敢肆其私謀詭計,而惟積至誠、用大德,以結乎天心;使天眷其德,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釋。故其子孫,雖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國,而天卒不忍遽亡之,此慮之遠者也。夫苟不能自結於天,而欲以區區之智,籠絡當世之務,而必後世之無危亡,此理之所必無者也,而豈天道哉?


 


譯文


考慮天下大事的人,往往思慮到他們認為艱難的地方,而忽略了簡單的事情,防範他們害怕的地方,而遺漏了不成問題的事情。然而禍患常常發生在他們忽略的地方,而災亂常常發生在不成問題的事情裡面。難道是他們考慮得不夠周詳嗎?這是因為思慮所能夠達到的範圍,只是人世間本就應該的事情,而出於人的智力所想不到的事情,那就是天道啊!


  當秦朝的時候,併吞消滅了六國諸侯,統一天下,秦始皇心裡認為周朝之所以滅亡,是由於諸侯強大罷了。於是他就改掉封建制度,變為郡縣制度,才正以為兵器,戰爭可以不再使用、進行了,天子的職位能夠世世代代保有了,卻沒料到漢高祖這位在田野中崛起的平民,最後竟然消滅了秦的天下。漢朝將秦孤立無援而被滅亡當作教訓,於是大封庶子去當諸侯王,認為靠同姓親屬的關係,就可以世代相繼而沒有變化了;可是吳、楚七國卻萌生了篡位弒君的陰謀。漢武帝、漢宣帝以後,稍稍將諸侯的土地分割,將他們的勢力削弱,認為這個樣子就可以沒有事情了;可是王莽終於還是篡奪了漢朝。漢光武帝將哀帝、平帝當作教訓,曹魏將東漢滅亡當作教訓,西晉又將曹魏當作教訓,各以前朝之所以滅亡的緣由當作教訓而(特別)加以防備,但是他們的滅亡,都是出自於自己防備以外的事情呢!唐太宗聽說將有姓武的人會殺戮他的子孫,於是就到處去查訪那些有嫌疑、有類似的人,而全部加以殺害;可是武則天每天都侍奉在他左右而已,卻反而沒有察覺到。宋太祖看到五代的藩鎮能夠控制天子,於是將藩鎮的兵權給全部解除,讓他們力量薄弱而又容易控制;卻料不到自己的子孫最後是受到夷狄的困擾。這些人啊!都擁有出乎常人的智慧,擁有蓋世的才華,他們對於治亂存亡的徵兆,思考得夠周詳、而防備得夠周密了啊!但是他們的考慮切中在這個地方,而禍患卻產生在另一個地方了,終於導致災亂滅亡,這是為什麼呢?大抵人的智慧只可以謀劃人事,卻不能夠謀劃天道。高明醫生的兒子,大多死於疾病;高明巫醫的兒子,大多死於鬼魅。難道是他們善於救活別人,卻不善於救活自己的小孩嗎?這是因為他們善於謀劃人事,而不善於謀劃天道啊!


  古代的聖人知道天下後世的變化,不是人的智慮所能夠周詳的,不是法令權術所能夠控制的;所以不敢放縱他們的私謀詭計,而只是累積至誠,施用大德,來聯結上天的意志,來使上天顧念他的德行,好像慈母保育自己的嬰兒而不忍心放棄。所以他的後代子孫雖然有非常愚蠢、不成材,能夠讓國家被滅亡的人,而上天也終於不忍心就讓他立刻被滅亡,這就是思慮深遠的人啊!如果不能夠讓自己聯結於上天,卻想要用小小的智謀來控制當代的事務,而又希望後代子孫一定沒有處境,這在道理上是必然不會有的,更何況是天道呢?

留侯論

留侯論    蘇軾


原文:


 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,必有過人之節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,匹夫見辱,拔劍而起,挺身而鬥,此不足為勇也。天下有大勇者,卒然臨之而不驚,無故加之而不怒。此其所挾持者甚大,而其志甚遠也。


  夫子房受書於圯上之老人也,其事甚怪;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,有隱君子者出而試之。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,皆聖賢相與警戒之義;而世不察,以為鬼物,亦已過矣。且其意不在書。


  當韓之亡,秦之方盛也,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。其平居無罪夷滅者,不可勝數。雖有賁、育,無所復施。夫持法太急者,其鋒不可犯,而其勢未可乘。子房不忍忿忿之心,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擊之間;當此之時,子房之不死者,其間不能容髮,蓋亦已危矣。千金之子,不死於盜賊,何者?其身之可愛,而盜賊之不足以死也。子房以蓋世之刀,不為伊尹、太公之謀,而特出於荊軻、聶政之計,以僥倖於不死,此圯上老人之所為深惜者也。是故倨傲鮮腆而深折之。彼其能有所忍也,然後可以就大事,故曰「孺子可教」也。


  楚莊王伐鄭,鄭伯肉袒牽羊以逆;莊王曰:「其君能下人,必能信用其民矣。」遂捨之。句踐之困於會稽,而歸臣妾於吳者,三年而不倦。且夫有報人之志,而不能下人者,是匹夫之剛也。夫老人者,以為子房才有餘,而憂其度量之不足,故深折其少年剛銳之氣,使之忍不忿而就大謀。何則?非有生平之素,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間,而命以僕妾之役,油然而不怪者,此固秦皇之所不能驚,而項籍之所不能怒也。


  觀夫高祖之所以勝,而項籍之所以敗者,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。項籍唯不能忍,是以百戰百勝,而輕用其鋒;高祖忍之,養其全鋒,以待其弊,此子房教之也。當淮陰破齊而欲自王,高祖發怒,見於詞色。由此觀之,猶有剛強不忍之氣,非子房其誰全之?


  太史公疑子房以為魁梧奇偉,而其狀貌乃如婦人女子,不稱其志氣。嗚呼!此其所以為子房歟!


 


譯文


自古以來被稱作豪傑的人,一定有出眾的節操,能夠忍耐一般人在情感上不能忍受的事。常人受到侮辱,就拔劍而起,挺身和人爭執,這算不上勇敢。世上堪稱為大勇的人,突然遇到變故不會驚慌,無故受到侮辱不會發怒,這是因為他懷抱的理想和志向都很高遠。


子房從橋上的老人那裡得到兵書,這事很奇怪。但是,又怎能斷定這不是秦朝的隱士,出來考驗他?看看老人含蓄地表現他的心意,都蘊含聖人賢人互相警戒的道理。世人不留心察覺,以為是鬼怪,實在大錯特錯。況且,老人的用意其實並不在於贈書。


當韓國滅亡、秦國開始強盛的時候,秦用嚴刑峻法來對付天下人士。平白無罪被殺害的人,多不勝數。即使有孟賁、夏育那樣的力士,亦無法施展他的勇力。執法過分嚴厲和苛刻的政權,其銳利的鋒芒不可觸犯,它的形勢亦不能乘虛而入。子房忍耐不住憤憤不平的心,憑著一個勇士的力量,竟想用鐵錘伏擊秦始皇。在那時候,子房雖說沒有送命,但生死之間容不下一條頭髮,真是太危險了。家財萬貫的人,不肯死在盜賊手上,為什麼呢?因為他的身家性命十分矜貴,不值得為盜賊而死。子房憑著他壓倒世人的才華,不作伊尹、太公那種重大計謀,卻偏偏學習荊軻、聶政的行刺手段,最後因為僥倖才沒有送命,這正是橋上的老人深深為之惋惜的事。因此,老人傲慢無禮地狠狠折辱他。子房能忍受這種屈辱,以後才可以成就大事,所以老人說︰「這孩子值得栽培。」


楚莊王攻打鄭國,鄭襄公袒露上身,帶著羊來迎接。莊王說︰「鄭國的國君能夠忍辱負重,必定能取信於他的百姓。」於是釋放了他。越王勾踐被吳王夫差困在會稽,低首下心到吳國做僕役,三年不懈怠,才得到夫差的信任,最終滅掉吳國。因此,如果只有報復的志向,而沒有屈服忍耐的功夫,是普通人的剛強。橋上的老人認為子房才幹有餘,但憂慮他的器量不足,所以故意狠狠地折辱他少年剛強的銳氣,使他忍耐著小小的憤怒,去成就遠大的圖謀。為什麼呢?老人跟子房素未謀面,突然在荒野相遇,卻命令他做奴婢所做的事情,子房自然地順從而毫無怪責之意,這正是秦始皇不能令他驚怕,項羽不能使他發怒的原因。


看看漢高祖之所以勝利,項羽之所以失敗,就在於能忍耐和不能忍耐之分別罷了。項羽就是不能忍耐,所以百戰百勝,輕易使用武力。高祖忍耐得住,保存自己的強大的兵力,等待項羽實力消耗了才去消滅他,這是子房教給他的吧。當淮陰侯韓信攻陷了齊國後,想要自己稱王時,高祖發怒,而且表現在言談臉色上。從這件事看來,高祖仍有剛強不能忍的脾性,如果不是子房,還有誰能助他成全大業呢?


太史公司馬遷猜想子房的模樣,認為他一定長得高大魁梧,可是他的相貌卻像女子,和他的志氣並不相稱。啊﹗這不就是子房之所以為子房嗎﹗

范增論

范增論    蘇軾


原文:


  漢用陳平計,閒楚君臣,項羽疑范增與漢有私,稍奪其權。增大怒曰:「天下事大定矣,君王自為之,願賜骸骨,歸卒伍。」未至彭城,疽發背死。


  蘇子曰:「增之去,善矣。不去,羽必殺增。獨恨其不早爾。」然則當以何事去?增勸羽殺沛公,羽不聽,終以此失天下,當以是去耶?曰:「否。增之欲殺沛公,人臣之分也;羽之不殺,猶有君人之度也。增曷為以此去哉?《易》曰:『知幾其神乎!』《詩》曰:『如彼雨雪,先集為霰。』增之去,當於羽殺卿子冠軍時也。」


  陳涉之得民也,以項燕。項氏之興也,以立楚懷王孫心;而諸侯之叛之也,以弒義帝。且義帝之立,增為謀主矣。義帝之存亡,豈獨為楚之盛衰,亦增之所與同禍福也;未有義帝亡而增獨能久存者也。羽之殺卿子冠軍也,是弒義帝之兆也。其弒義帝,則疑增之本也,豈必待陳平哉?物必先腐也,而後蟲生之;人必先疑也,而後讒入之。陳平雖智,安能閒無疑之主哉?


  吾嘗論義帝,天下之賢主也。獨遣沛公入關,而不遣項羽;識卿子冠軍於稠人之中,而擢為上將,不賢而能如是乎?羽既矯殺卿子冠軍,義帝必不能堪,非羽弒帝,則帝殺羽,不待智者而後知也。增始勸項梁立義帝,諸侯以此服從。中道而弒之,非增之意也。夫豈獨非其意,將必力爭而不聽也。不用其言,而殺其所立,羽之疑增必自此始矣。


  方羽殺卿子冠軍,增與羽比肩而事義帝,君臣之分未定也。為增計者,力能誅羽則誅之,不能則去之,豈不毅然大丈夫也哉?增年七十,合則留,不合即去,不以此明去就之分,而欲依羽以成功,陋矣!雖然,增,高帝之所畏也;增不去,項羽不亡。亦人傑也哉!


 


譯文


漢王用了陳平的計謀,離間楚國的君臣,項羽便懷疑范增和漢王暗中有祕密勾結,稍微削去他一些權力。范增大怒道:「天下事已經大定了,君王自己辦吧?請求准許我帶著一把老骨頭回到士卒伍裡。」沒有到彭城,背上生了毒癤死去。蘇先生說:「范增的離開是對的,如果不走,項羽一定殺他。只恨他離開得太晚了!」


  「那麼,他應該在哪件事情上離開?范增勸說項羽殺沛公,項羽沒有聽,終於因此失了天下,當在這件事情上走嗎?」說:「不。范增勸說項羽殺沛公,是人臣應盡的本份;項羽不殺沛公,倒也是人君應有的度量;范增為什麼要在這件事情上離開呢?易經說:『事情還未發生,就能預知先兆,不就是神嗎?』詩經說:『如像落雪,先凝成的是霰。』范增離開,就應當在項羽殺卿子冠軍的時候呀。」


「陳涉能夠得民心,是因為他用了項燕的名字號召;項梁能夠興起,是因為他立了楚懷王的孫子心;後來諸侯叛離了項羽,是因為他殺了義帝。況且義帝所以能夠得立,乃出自范增的主謀;義帝的存在或滅亡,豈只關係著楚國的盛衰,也等於是范增和他所共受的禍福;絕對沒有義帝滅亡了而范增還能夠單獨久存的道理。項羽殺卿子冠軍,是殺義帝的先兆;他殺義帝,便是懷疑范增的開始;何必一定等到陳平用離間計呢!無論什麼東西,必定它自己先腐了,然後纔能生蟲;人們彼此之間,也必定自己先有了猜疑,然後讒言纔能進入;陳平即便極有謀略,哪能離間得了對臣下沒有猜疑的人君呢?」


我曾經評論過義帝,認為他是天下賢明的君主。他單獨派劉邦入函谷關攻咸陽,卻不派項羽;在許多人中獨賞識卿子冠軍,提拔他做大將,若不賢明怎能夠做到這樣呢?項羽既然假造義帝命令殺死卿子冠軍,義帝必定不能忍受。在這情況下,不是項羽殺死義帝,就是義帝殺死項羽,用不著等待聰明人說也能知道的啊,范增起初勸項梁立義帝,各國侯王因此服從;半途又把他殺掉,決不是范增的意思。這不但不是他的意思,而且一定經過力爭卻得不到項羽的聽從啊。不聽從他的話,反而殺掉他建議擁立的義帝,項羽的懷疑范增必是始於此時。


當項羽殺死卿子冠軍時,范增和項羽肩並肩事奉義帝,君臣的名分還沒有確定。替范增設想,這時力量上夠殺掉項羽,他就會殺掉他,不能夠,就要離開他。這難道不是一位堅定果斷的大人物嗎?范增那時年已七十,假使與項羽合得來就留下,合不來就離開。若不在這時明白地作出離開或者留下的抉擇,卻想依附項羽來成就自己的功名,那見識也太淺薄了!


話雖這樣說,但他畢竟是劉邦所畏懼的人。范增不離開,項羽也不會滅亡。范增也算是英雄豪傑了!


師說

師說    韓愈


原文:


  古之學者必有師。師者,所以傳道、受業、解惑也。人非生而知之者,孰能無惑?惑而不從師,其為惑也終不解矣。


  生乎吾前,其聞道也,固先乎吾,吾從而師之;生乎吾後,其聞道也,亦先乎吾,吾從而師之。吾師道也,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?是故無貴,無賤,無長,無少,道之所存,師之所存也。


  嗟乎!師道之不傳也久矣!欲人之無惑也難矣!古之聖人,其出人也遠矣,猶且從師而問焉;今之眾人,其下聖人也亦遠矣,而恥學於師;是故聖益聖,愚益愚,聖人之所以為聖,愚人之所以為愚,其皆出於此乎?


  愛其子,擇師而教之,於其身也則恥師焉,惑矣!彼童子之師,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,非吾所謂傳其道,解其惑者也。句讀之不知,惑之不解,或師焉,或不焉,小學而遺,吾未見其明也。


  巫、醫、樂師,百工之人,不恥相師;士大夫之族,曰師、曰弟子云者,則群聚而笑之,問之,則曰:「彼與彼年相若也,道相似也。」位卑則足羞,官盛則近諛。嗚呼!師道之不復可知矣。巫、醫、樂師、百工之人,君子不齒,今其智乃反不能及,其可怪也歟!


  聖人無常師,孔子師郯子、萇弘、師襄、老聃。郯子之徒,其賢不及孔子。孔子曰:「三人行,則必有我師。」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,師不必賢於弟子,聞道有先後,術業有專攻,如是而已。


  李氏子蟠,年十七,好古文,六藝經傳,皆通習之;不拘於時,請與於余,余嘉其能行古道,作師說以貽之。


 


譯文


古時求學問的人一定要有老師。所謂老師,職責是傳布人生的道理、講授專業知識、解答疑難問題。人並非生下來就有知識的,誰能沒有疑難問題呢?有了疑難而不向老師學習、請教,那些疑難是永遠不會解決的。先於我出生的人,追求知識學問當然也先於我,我應該向他學習;晚於我出生的人,如果他早於我懂得事物的道理,我也應該向他學習。我學習的是道理,哪管他是比我先出生還是晚出生呢﹗因此,不論尊貴、貧賤、年長、年幼,道理為誰所掌握,誰就是老師。


唉﹗從師學習的道理失傳很久了,希望人們沒有疑難也十分困難了。古時的聖人,他們的學問遠遠地超出一般人,尚且向老師學習。現在一般的人,比聖人差很多,卻恥於向老師學習。因此聖人更加聖明,愚人更加愚蠢。聖人之所以聖明,愚人之所以愚蠢,難道不都是由於這個原因嗎?


愛惜自己的兒子,挑選好老師來教育他們;而對於自己,卻把向老師學習視為羞恥的事,真是奇怪啊﹗那些孩子的啟蒙老師,是教他們唸書,教他們斷句朗誦,並不是我所講的傳授道理、解釋疑難問題的老師。不會斷句朗誦,有疑難不能解決,前者向老師學習,後者卻不向老師學習,小問題願意向人請教,而把大問題遺棄不問,我看不出他究竟聰明在什麼地方。


巫醫、樂師、各類工匠,不把互相學習當做可?的事;士大夫一流的人,一說到老師、學生這樣的稱呼,人們便聚在一起譏笑他們。問他們笑什麼,則回答說︰「某人和某人年紀相近,學問也差不多。」師事地位低下的人,被視為一種恥辱,師事地位高尚的人,又被看成諂媚。唉﹗從師學習的風尚不能恢復,從這裡就可以明白了﹗巫醫、樂師、各類工匠,君子是不屑與他們同列的,現在君子的才智卻反而及不上他們,這不是很可奇怪的現象嗎?


聖人沒有固定的老師,孔子曾經以郯子、萇弘、師襄、老聃為老師。郯子等人,他們的賢德及不上孔子。孔子說︰「幾個人走在一起,其中一定有人可以做我的老師。」因此,弟子不一定比不上老師,老師也不一定比學生高明,懂得道理的時間有先有後,在學術、技藝方面各有專長,不過如此罷了。


李家有一個孩子名叫李蟠,十七歲,愛好古文,儒家的六經︰詩、書、易、樂、春秋,和解釋經文的書籍,全部都學習,不受社會風氣所影響,向我學習。我讚許他能實行古人從師之道,寫了這篇《師說》贈送給他。

種樹郭橐駝傳

種樹郭橐駝傳    柳宗元


原文:


  郭橐駝,不知始何名。病僂,隆然伏行,有類橐駝者,故鄉人號之駝。駝聞之,曰:「甚善!名我固當。」因捨其名,亦自謂橐駝云。


  其鄉曰豐樂鄉,在長安西。駝業種樹,凡長安豪富人為觀游及賣果者,皆爭迎取養。視駝所種樹,或移徙,無不活;且碩茂,蚤實以蕃。他植者雖窺伺傚慕,莫能如也。


  有問之,對曰:「橐駝非能使木壽且孳也,以能順木之天,以致其性焉爾。凡植木之性,其本欲舒,其培欲平,其土欲故,其築欲密。既然已,勿動勿慮,去不復顧其蒔也若子,其置也若棄,則其天者全,而其性得矣。故吾不害其長而已,非有能碩而茂之也。不抑耗其實而已,非有能蚤而蕃之也。他植者則不然:根拳而土易:其培之也,若不過焉則不及。苟有能反是者,則又愛之太殷,憂之太勤。旦視而暮撫,已去而復顧;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,搖其本以觀其疏密,而木之性日以離矣。雖曰愛之,其實害之;雖曰憂之,其實讎之;故不我若也,吾又何能為哉?」


  問者曰:「以子之道,移之官理,可乎?」駝曰:「我知種樹而已,官理非吾業也。然吾居鄉,見長人者,好煩其令,若甚憐焉,而卒以禍。旦暮,吏來而呼曰:『官命促爾耕,勗爾植,督爾穫,蚤繰而緒,蚤織而縷,字而幼孩,遂而雞豚!』鳴鼓而聚之,擊木而召之。吾小人輟飧饔以勞吏,且不得暇,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耶?故病且殆。若是,則與吾業者,其亦有類乎?」


  周者嘻曰:「不亦善夫!吾問養樹,得養人術。」傳其事以為官戒也。


 


譯文


郭橐駝,不知道本來叫甚麼名字。他得了背脊彎曲的疾病,背部隆起,彎著腰走路,好像駱駝的樣子,所以同鄉的人叫他「橐駝」。橐駝聽了說︰「很好。用這個名字叫我確實恰當。」於是放棄了他的本名,也自稱「橐駝」。


他的家鄉叫豐樂鄉,在長安西郊。橐駝以種樹為職業,凡是長安的豪門富戶修建觀賞游覽的園林,還有賣水果的人,都爭著請他回家代為種樹。看橐駝所種的或者移植的樹木,沒有活不成的,而且高大茂盛,果實結的又早又多。其他種樹的人雖然偷偷觀察仿傚,卻沒有人能及得上他。


有人問他原因,他回答說︰「我沒有秘訣令樹木活得長久、繁殖得快,只不過是順從樹木自然生長的天性,讓它們按照自己的習性發展成長而已。一般來說種樹的方法是︰樹根要舒展,培土要平整,保留一些原土,圍基的竹要緊密堅固。完成這些,就不要再去動它、擔心它,離開它不必再去照管。移植時要像照顧子女一樣,栽好後就如將它扔掉一樣,那樣樹木的天性便能得以保全,自我生長的天性便能得以發展。因此我只是不妨害它們生長罷了,並沒有使它們長得高大茂密的秘訣;只是不抑制和損害它們的果實罷了,並沒有使果實結得又早又多的本領。其他種樹的人則不是這樣︰樹根彎曲而土壤都換成新的,培土不是過多便是太少。縱使有人能夠不這樣做,卻又對樹木過於愛惜和擔憂,早上看看,黃昏摸摸,已經離開了又回來看看。更嚴重的是還要用指甲劃破樹皮檢查它的死活,搖動根莖看看樹種得鬆動還是結實,這樣就日益背離樹木的天性了。雖說是愛護它,其實是傷害它,雖說是替它擔心,其實是把它當作仇敵,所以他們種的樹及不上我。我又哪裡有什麼特殊的本領呢?」


問他的人說︰「把你種樹的道理,轉用到官吏治理百姓上,行嗎?」


橐駝說︰「我只是會種樹罷了,當官治民並非我的事業啊。不過,我住在鄉間,見到當官的人喜歡不斷地發布政令,好像很愛惜百姓,結果卻給大家帶來災禍。每天差役來到村中喊叫︰「官長命令我催促你們耕田,勉勵你們種植,監督你們收割,快點煮繭抽絲,早些紡紗織布,養育好你們年幼的兒女,餵好你們的雞和豬。」擊鼓集合百姓,敲梆子召來眾人。我們小百姓騰出所有吃飯的時間來應酬差役尚且不足夠,又怎麼能使人口興旺,生活安定呢?百姓因此困苦、貧乏。像這種情況,則和我的行業大概也有相似的地方吧﹗」


發問的人讚嘆說︰「這不是很好嗎﹗我問種樹的方法,卻得到治民之道。」我便記下這件事,作為官吏的鑑戒。


管仲論

管仲論    蘇洵


原文:


  管仲相桓公,霸諸侯,攘戎狄,終其身,齊國富強,諸侯不敢叛。管仲死,豎刁、易牙、開方用,桓公薨於亂,五公子爭立,其禍蔓延,訖簡公,齊無寧歲。


  夫功之成,非成於成之日,蓋必有所由起;禍之作,不作於作之日,亦必有所由兆。故齊之治也,吾不曰管仲,而曰鮑叔;及其亂也,無不曰豎刁、易牙、開方,而曰管仲。何則?豎刁、易牙、開方三子,彼固亂人國者,顧其用之者,桓公也。夫有舜而後放四兇,有仲尼而後知去少正卯。彼桓公何人也?顧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,管仲也。


  仲之疾也,公問之相。當是時也,吾意以仲且舉天下之賢者以對,而其言乃不過曰豎刁、易牙、開方三子,非人情,不可近而已。嗚呼!仲以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呼?仲與桓公處幾年矣,亦知桓公之為人矣呼!桓公聲不絕於耳,色不絕於目,而非三子者,則無以遂其欲。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,徒以有仲焉耳。一日無仲,則三子者可以彈冠而相慶矣。仲以為將死之言,可以縶桓公之手足邪?夫齊國不患有三子,而患無仲。有仲,則三子者,三匹夫耳。不然,天下豈少三子之徒哉?雖桓公幸而聽仲,誅此三人,而其餘者,仲能悉數而去之邪?嗚呼!仲可謂不知本者矣。因桓公之問,舉天下之賢者以自代,則仲雖死,而齊國未為無仲也,夫何患三子者?不言可也。


  五霸莫盛於桓、文,文公之才,不過桓公,其臣又皆不及仲。靈公之虐,不如孝公之寬厚。文公死,諸侯不敢叛晉。晉襲文公之餘威,得為諸侯之盟主百餘年。何者?其君雖不肖,而尚有老成人焉。桓公之薨也,一敗塗地,無惑也。彼獨恃一管仲,而仲則死矣。


  夫天下未嘗無賢者,蓋有有臣而無君者矣。桓公在焉,而曰天下不復有管仲者,吾不信也。仲之書,有記其將死,論鮑叔、賓胥無之為人,且各疏其短。是其心以為是數子者,皆不足以託國,而又逆知其將死。則其書誕謾不足信也。吾觀史鰍以不能進籧伯玉而退彌子瑕,故有身後之諫;蕭何且死,舉曹參以自代。大臣之用心,固宜如此也。夫一國以一人興,以一人亡。賢者不悲其身之死,而憂其國之衰,故必復有賢者而後可以死。彼管仲者,何以死哉?


 


譯文


管仲輔佐桓公,稱霸諸侯,排斥戎狄,一直到死為止,使齊國富強,諸侯不敢叛離。管仲死後,豎刁、易牙、開方三小人得到桓公重用而專權,使桓公死於內亂,五個兒子爭奪王位,其禍蔓延,到簡公為止,齊沒有安寧的日子。


一般事業的成功,並不是成功在成功那天,一定有所原因;禍亂的發生,並不是發生於發生那天,也一定有發生的預兆。所以齊國的平治,我不認為是管仲的功勞,而是鮑叔牙的緣故;至於齊的動亂,我不認為是豎刁、易牙、開方三人的錯過,而是因為管仲。爲什麼呢?豎刁、易牙、開方三人,固是擾亂國佳的人,但是顧用他們者,是桓公。從前有了虞舜,然後曉得放逐四凶,有了仲尼,然後曉得除去少正卯。那桓公是怎麼樣的人呢?(自非舜、孔子之類的聖人),但是使桓公用那三人者,卻是管仲。


  管仲病重時,桓公問他誰可以接替相位,當這個時候,我以為管仲會舉薦天下的賢人來回答,然而他的回答竟然不過是:「豎刁、易牙、開方三子,非人情,不可近」而已。唉!管仲以為桓公果真會不任用這三人嗎?管仲與桓公相處好幾年了,也該明白桓公的為人阿!桓公非常貪好聲色,耳朵不能離開音樂,眼睛不能離開女色,如果沒有這三個人就無法滿足他聲色的慾望。當初三人之所以不被重用,就是因為管仲在啊。一旦管仲不在了,那這三個人便可以彈去帽上的灰塵,互相慶祝高升有望了。管仲以為臨死前說的言,可以束縛著桓公的手腳嗎?其實齊國不擔心有這三個人,而是擔心沒有管仲。有管仲,則這三人,不過是三個普通人而已。要不然,天下難道就缺少這三個小人一類的人嗎?即使桓公幸而聽信管仲的勸告,殺了這三人,而其餘的這類小人,管仲能盡數除去嗎?唉!管仲可已說是不知從根本上著眼的人啊。管仲如果能趁桓公垂問的時候,推舉天下的賢者來代替自己,那麼管仲雖然死了,而齊國不至於說是沒有管仲這類人了,那麼齊國又有什麼好擔心的?至於豎刁三個小人也就可以不必提到他們了。


五霸中沒有人能超過齊桓公、晉文公的,文公的之才能,不能勝過桓公,他的臣子又都不如管仲。晉靈公的暴虐,不如齊孝公之寬厚。但是晉文公死後,諸侯不敢叛離晉國。晉國承襲晉文公的餘威,還能做諸侯的盟主一百多年。是爲什麼?因為晉國國君雖然不賢,但國內還有賢臣在啊。齊桓公死後,齊國就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,這也不必疑惑。因為他僅靠一個管仲,而管仲卻已經死了。其實天下並不是沒有賢者,而是有賢能的臣子沒有英明的國君去用他啊!桓公在世時,竟說天下不再有管仲這樣的人才,這樣的話,我是不信的。


管仲的著作中,記載他臨死前,曾評論鮑叔、賓胥無的為人,並且各指出他們的缺點。這是在他心裡認為這幾個人都不足以委託國事的人,而又預料自己不久將死。那個管仲這本書實在是荒誕無稽不值得採信了。


我看衞國的史鰍因為不能使靈公進用籧伯玉黜退彌子瑕,所以有死後的 屍諫;漢朝的蕭何將死時,推薦曹參代替自己。大臣的用心,本來就該如此。而一個強大的國家可以因為一個人而興起,因為一個人而衰亡。賢臣不爲他自身的死亡而悲哀,卻憂慮他國家的衰亡,所以一定要再有賢能的接班人,然後才可以死去。那位管仲,憑什麼就這樣撒手死去呢?

貨殖列傳序

貨殖列傳序    史記


原文:


  老子曰:「至治之極,鄰國相望,雞狗之聲相聞,民各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俗,樂其業,至老死不相往來。」必用此為務,輓近世,塗民耳目,則幾無行矣。


  太史公曰:「夫神農以前,吾不知已。至若詩書所述,虞夏以來,耳目欲極聲色之好,口欲窮芻豢之味,身安逸樂而心誇矜。勢能之榮,使俗之漸民久矣。雖戶說以眇論,終不能化。故善者因之,其次利道之,其次教誨之,其次整齊之,最下者與之爭。


  「夫山西饒材、竹、穀、纑、旄、玉、石;山東多魚、鹽、漆、絲、聲色;江南出、柟梓、薑、桂、金、鍚、連、丹、沙、犀、瑁、珠璣、齒、革;龍門碣石北多馬、牛、羊、旃、裘、筋、角、銅、鐵,則千里往往山出奇置:此其大較也,皆中國人民所喜好,謠俗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。故待農而食之,虞而出之,工而成之。商而通之。此寧有政教發徵期會哉?人各任其能竭其力,以得所欲。故物賤之徵貴,貴之徵賤,各勸其業,樂其事,若水之趨下,日夜無休時,不召而自來,不求而民出之,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邦?


  「周書曰:『農不出則乏其食,工不出則乏其事,商不出則三寶絕,虞不出則財匱少,財匱少而山澤不辟矣,』此四者,民所衣食之原也。原大則饒,原小則鮮,上則富國,下則富家:貧富之道,莫之奪予,而巧者有餘,拙者不足。故太公望封於營丘,地瀉鹵,人民寡。於是太公勸其女功,極技巧,通魚鹽,則人物歸之,繈至而輻奏。故齊冠帶衣履天下,海岱之間,斂袂而往朝焉。


  「其後:齊中衰,管子修之設輕重九府。則桓公以霸。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;而管氏亦有三歸,位在陪臣,富於列國之君。是以齊富彊至於威宣也。故曰:『倉廩實而佑禮節。衣食足而佑榮辱。』


  「禮生於有,而廢於無。故君子富,好行其德;小人富,以適其力。淵深而魚生之,山深而獸往之,人富而仁義附焉。富者得勢益彰,失勢則客無所之,以而不樂,夷狄益甚。諺曰;『千金之子,不死於市。』非空言也。故曰:『天下熙熙,皆為利來;天下壤壤,皆為利往。』夫千乘之王,萬家之侯,百室之君,尚猶患貧,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?


 


譯文


《老子》說︰「最太平的時代,鄰國間彼此可以相望,雞犬之聲互相能夠聽到,人們各自認為自家的食物最香甜、服飾最漂亮、習俗最安適、職業最快樂,直到老死也不相往來。」如果要以此為目的,挽回或改變世情,使百姓耳目閉塞起來,那幾乎是行不通的了。


太史公說︰神農以前的世界,我不知道。至於《詩經》、《尚書》記載自虞、夏以來的情況,人們都想盡情欣賞和享受最好的聲色之樂,希望嚐嘗盡各種美味,身體貪圖舒適快樂,內心羡慕誇耀有權勢、有才幹的光榮。這種風俗沾染人們的精神,為時已久,即使逐家逐戶地以老子高妙的道理去游說他們,始終不能改變過來。所以,最好的做法是順其自然,其次是因勢利導,再其次是進行教育,再次之是制定規章,限制他們的發展,最壞的做法是與民爭利。


山西出產大量木材、竹子、楮樹、野麻、牛尾、玉石;山東盛產魚、鹽、漆、絲、淫靡的音樂與美色;江南出產楠木、梓樹、姜、桂皮、金、錫、鉛、朱砂、犀角、玳瑁、珠璣、象牙、皮革;龍門、碣石以北出產馬、牛、羊、毛氈皮裘,獸筋獸角;至於銅、鐵分布在千里的礦山上,如星羅棋布。以上是大概的情形,這些都是中原百姓所喜好的,通常用來作為穿、吃以及養生送死的東西。因此,依靠農民耕種才有吃的;依靠開發山林川澤的人把山澤的資源開發出來;依靠工匠做成各種器具;依靠商人使貨物流通。這些難道是有政令徵調和約束他們嗎?人們各盡所能,用盡他們的氣力,來滿足他們提升生活的需要。因此,貨品平宜是貴的預兆,貨品貴是平宜的預兆。人們各自從事自己的職業,以自己的工作為樂趣,就像水往下流,日夜不停。不用召喚就會自然而來,不用要求人們也會自動生產。這難道不是符合於道而順乎自然的驗證?


《尚書》中的《周書》說︰「農民不生產,就會缺乏糧食;工匠不生產,就會缺少器具;商人不經營,糧食、器具、資本這三寶就會斷絕;管理山澤的人不生產,社會財物就會缺乏。」社會財物缺乏,山林川澤中的資源就不能開發。這四者是百姓衣食的來源。來源大就富足,來源小就貧窮。對上可以使國家富強,對下可以使家庭富足。處貧或致富並非掠奪或賜予而成,聰明的人自然有餘,愚笨的人不足。因此姜太公被封在營丘時,土質鹽,百姓很少,於是他鼓勵婦女紡絲織布,極盡巧技,流通魚鹽貿易。這樣,人民、財物盡歸其有,錢財源源而來,歸附的人很多,如同車輻湊集於車轂一樣。因此,齊國人生活富裕,衣冠楚楚,甲於天下,因而渤海、泰山之間各諸侯國都收斂衣袖,恭恭敬敬地來齊國朝拜。後來,齊國中衰,管仲修訂太公的政策,設立輕重九府,齊桓公因而稱霸天下,多次會合諸侯,匡正天下;而管仲亦有建築華麗的亭台樓閣,雖然地位只是天子的陪臣,卻比諸侯國的國君還要富有。因此,齊國富強的局面,一直維持到威王、宣王。


所以,管仲說︰「國庫充實,百姓才懂得禮節;衣食豐足,百姓才能分辨榮辱。」禮節是在富有時產生的,貧窮時廢弛。因此,有統治地位的人富有,才會推行德政;百姓富有,才能調節自己的勞力。海深魚自然會聚居;山深百獸就自然會到那裡去;人富有仁義就會依附在他的身上。富貴的人得到權勢就更加顯赫,失去權勢,作客都無處可去,因此而沒有樂趣。諺語說︰「家有千金的人,不會因犯法而被處死於市曹。」這可不是一句空話啊。所以說︰「普天下的人熙熙而來,都是為了利,攘攘而去,也都是為了利。」那千乘的封國,萬戶的列侯,百室的大夫,尚且擔心貧窮,何況是百姓?

諫太宗十思疏

諫太宗十思疏    魏徵


原文:


  臣聞求木之長者,必固其根本;欲流之遠者,必浚其泉源;思國之安者,必積其德義。源不深而望流之遠,根不固而求木之長,德不厚而思國之治,雖在下愚,知其不可,而況於明哲乎?人君當神器之重,居域中之大,將崇極天之峻,永保無疆之休,不念居安思危,戒奢以儉,德不處其厚,情不勝其欲,斯亦伐根以求木茂,塞源而欲流長者也。


  凡百元首,承天景命,莫不殷憂而道著,功成而德衰,有善始者實繁,能克終者蓋寡。豈其取之易而守之難乎?昔取之而有餘,今守之而不足,何也?夫在殷憂,必竭誠以待下;既得志,則縱情以傲物。竭誠則胡越之一體,傲物則骨肉為行路。雖董之以嚴刑,震之以威怒,終苟免而不懷仁,貌恭而不心服。怨不在大,可畏惟人,載舟覆舟,所宜深慎,奔車朽索,其可忽乎!


  君人者,誠能見可欲,則思知足以自戒;將有所作,則思知止以安人;念高危,則思謙沖而自牧;懼滿溢,則思江海而下百川;樂盤游,則思三驅以為度;憂懈怠,則思慎始而敬終;慮壅蔽,則思虛心以納下;想讒邪,則思正身以黜惡;恩所加,則思無因喜以謬賞;罰所及,則思無因怒而濫刑。總此十思,弘茲九德。簡能而任之,擇善而從之,則智者盡其謀,勇者竭其力,仁者播其惠,信者效其忠。文武爭馳,君臣無事,可以盡豫遊之樂,可以養松喬之壽,鳴琴垂拱,不言而化。何必勞神苦思,代下司職,役聰明之耳目,虧無為之大道哉?


 


譯文


臣聽說要求樹木長得高大,一定要穩固它的根底;想要河水流得遠長,一定要疏通它的源泉;要使國家安定,一定要積聚它的德義。源泉不深卻希望河水流得遠長,根底不穩固卻要求樹木長得高大,道德不深厚卻想國家的安定,臣雖然愚笨,(也)知道這是不可能的,何況(象陛下這樣)明智的人呢?國君掌握帝位的重權,處在天地間最高的地位,不考慮在安樂時想到危難、用節儉來消除奢侈,這也象砍伐樹木的根卻要求樹木茂盛,阻塞水的源頭卻希望水流得長遠一樣啊。


所有帝王,承受上天的大命,開頭作得好的實在很多,能夠貫徹到底的大概很少。難道奪取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就難了嗎?大凡在深重憂患當中必須竭盡誠意對待臣下,得志以後就放縱自己傲慢地對待一切人;竭盡誠意就能使胡和越這樣隔絕、疏遠的地方也能結成一體。傲慢地對待人,就是骨肉親屬也能成為各不相關的人。雖然用嚴刑來監督他們,用聲威嚇唬他們,結果大家只圖苟且免除罪罰,卻不懷念仁德,表面上恭順而不是內心裡悅服。怨恨不在於大小,可怕的是眾人;(百姓和皇帝的關係,就象水和船一樣),水能載船也能夠顛覆船,這是應該深切警惕的。


如果真的能夠作到:看見引起自己愛好的東西,就想到應該知足來警惕自己;將要興建宮室土木,就要想到適可而止,使百姓安寧;想到君位高而且危,就要不忘謙虛加強道德修養;恐怕自己驕傲自滿,就要想到江海所以巨大,是因為能居于百川之下;遊樂忘返地打獵時,就要想到古人說的“一年三次”田獵為限度;憂慮自己鬆懈懶惰時,就要想到自始至終都要謹慎;怕自己耳目被堵塞、遮蔽,就要想到虛心接受下面意見;擔心有讒邪的人在自己身邊,就想到要自身正直,斥退邪惡的人;恩惠所施加,就要想到沒有因為偏愛而給予不恰當的獎賞;懲罰所涉及,就要想到沒有因為生氣而濫用刑罰:總括這十思,擴大這九德的修養,選拔有才能的人而任用他們,選擇好的意見採納它,那些有智慧的就會施展他們的全部才謀,勇敢的就會竭盡他們的威力,仁愛的就會廣施他們的恩惠,誠信的就會報效他們的忠心,文臣武將都能重用,(皇上)垂衣拱手就能治理好天下,何必勞神苦思,事事過問代替百官的職務呢?

陋室銘

陋室銘    劉禹錫


原文:


  山不在高,有仙則名。水不在深,有龍則靈。斯是陋室惟吾德馨。苔痕上皆綠,草色入簾青。談笑有鴻儒,往來無白丁。可以調素琴,閱金經。無絲竹之亂耳,無案牘之勞形。南陽諸葛廬,西蜀子雲亭。孔子云:「何陋之有?」


 


譯文


山並不在於高,只要有神仙居住便會出名。水並不在於深,只要有蛟龍潛藏便顯出神靈。這是一間簡陋的房屋,我的美德使它遠近聞名。蒼綠的青苔爬上石階,青翠的草色映入門簾。在屋裡談笑的都是學問淵博的人,來來住住的沒有不學無術之士。這裡可以彈奏樸素無華的琴,可以閱讀佛經。沒有音樂擾亂聽覺,沒有公文案卷使身體勞累。這裡好像南陽諸葛亮的草蘆,如同西蜀揚雄的茅亭。正如孔子所說︰「何陋之有?」

滑稽列傳

滑稽列傳    史記


原文:


  孔子曰:「六蓺於治一也。禮以節人,樂以發和,書以道事,詩以達意,易以神化,春秋以義。」太史公曰:天道恢恢,豈不大哉!談言微中,亦可以解紛。


  淳于髡者,齊之贅婿也。長不滿七尺,滑稽多辯,數使諸侯,未嘗屈辱。齊威王之時喜隱,好為淫樂長夜之飲,沈湎不治,委政卿大夫。百官荒亂,諸侯並侵,國且危亡,在於旦暮,左右莫敢諫。淳于髡說之以隱曰:「國中有大鳥,止王之庭,三年不蜚又不鳴,不知此鳥何也?」王曰:「此鳥不飛則已,一飛沖天;不鳴則已,一鳴驚人。」於是乃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,賞一人,誅一人,奮兵而出。諸侯振驚,皆還齊侵地。威行三十六年。語在田完世家中。


  威王八年,楚大發兵加齊。齊王使淳于髡之趙請救兵,齎金百斤,車馬十駟。淳于髡仰天大笑,冠纓索絕。王曰:「先生少之乎?」髡曰:「何敢!」王曰:「笑豈有說乎?」髡曰:「今者臣從東方來,見道傍有禳田者,操一豚蹄,酒一盂,祝曰:『甌窶滿篝,汙邪滿車,五穀蕃熟,穰穰滿家。』臣見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,故笑之。」於是齊威王乃益齎黃金千溢,白璧十雙,車馬百駟。髡辭而行,至趙。趙王與之精兵十萬,革車千乘。楚聞之,夜引兵而去。


  威王大說,置酒後宮,召髡賜之酒。問曰:「先生能飲幾何而醉?」對曰:「臣飲一斗亦醉,一石亦醉。」威王曰:「先生飲一斗而醉,惡能飲一石哉!其說可得聞乎?」髡曰:「賜酒大王之前,執法在傍,御史在後,髡恐懼俯伏而飲,不過一斗徑醉矣。若親有嚴客,髡帣韝鞠,待酒於前,時賜餘瀝,奉觴上壽,數起,飲不過二斗徑醉矣。若朋友交遊,久不相見,卒然相睹,歡然道故,私情相語,飲可五六斗徑醉矣。若乃州閭之會,男女雜坐,行酒稽留,六博投壺,相引為曹,握手無罰,目眙不禁,前有墮珥,後有遺簪,髡竊樂此,飲可八斗而醉二參。日暮酒闌,合尊促坐,男女同席,履舄交錯,杯盤狼藉,堂上燭滅,主人留髡而送客,羅襦襟解,微聞薌澤,當此之時,髡心最歡,能飲一石。故曰酒極則亂,樂極則悲;萬事盡然,言不可極,極之而衰。」以諷諫焉。齊王曰:「善。」乃罷長夜之飲,以髡為諸侯主客。宗室置酒,髡嘗在側。


 


譯文


孔子說:「六經對於治理國家來講,作用是相同的。《禮》是用來規範人的生活方式的,《樂》是用來促進人們和諧團結的,《書》是用來記述往古事跡和典章制度的,《詩》是用來抒情達意的,《易》是用來窺探天地萬物的神奇變化的,《春秋》是用來通曉微言大義、衡量是非曲直的。」太史公說:「世上的道理廣闊無垠,難道不偉大麼!言談話語果能稍稍切中事理,也是能排解不少紛擾的。」


 


淳於髡是齊國的一個入贅女婿。身高不足七尺,為人滑稽,能言善辯,屢次出使諸侯之國,從未受過屈辱。齊威王在位時,喜好說隱語,又好徹夜宴飲,逸樂無度,陶醉於飲酒之中,不管政事,把政事委託給卿大夫。文武百官荒淫放縱,各國都來侵犯,國家危亡,就在旦夕之間。齊王身邊近臣都不敢進諫。淳於髡用隱語來規勸諷諫齊威王,說:「都城中有只大鳥,落在了大王的庭院裡,三年不飛又不叫,大王知道這隻鳥是怎麼一回事嗎?」齊威王說:「這隻鳥不飛則已,一飛就直衝雲霄;不叫則已,一叫就使人驚異。」於是就詔令全國七十二個縣的長官全來入朝奏事,獎賞一人,誅殺一人;又發兵禦敵,諸侯十分驚恐,都把侵佔的土地歸還齊國。齊國的聲威竟維持達三十六年。這些話全記載在《田完世家》裡。


齊威王八年(前371),楚國派遣大軍侵犯齊境。齊王派淳於髡出使趙國請求救兵,讓他攜帶禮物黃金百斤,駟馬車十輛。淳於髡仰天大笑,將系帽子的帶子都笑斷了。威王說:「先生是嫌禮物太少麼?」淳於髡說:「怎麼敢嫌少!」威王說:「那你笑,難道有什麼說辭嗎?」淳於髡說:「今天我從東邊來時,看到路旁有個祈禱田神的人,拿著一個豬蹄、一杯酒,祈禱說:『高地上收穫的穀物盛滿篝籠,低田里收穫的莊稼裝滿車輛;五穀繁茂豐熟,米糧堆積滿倉。』我看見他拿的祭品很少,而所祈求的東西太多,所以笑他。」於是齊威王就把禮物增加到黃金千鎰、白璧十對、駟馬車百輛。淳於髡告辭起行,來到趙國。趙王撥給他十萬精兵、一千輛裹有皮革的戰車。楚國聽到這個消息,連夜退兵而去。


齊威王非常高興,在後宮設置酒餚,召見淳於髡,賜他酒喝。問他說:「先生能夠喝多少酒才醉?」淳於髡回答說:「我喝一斗酒也能醉,喝一石酒也能醉。」威王說:「先生喝一斗就醉了,怎麼能喝一石呢?能把這個道理說給我聽聽嗎?」淳於髡說:「大王當面賞酒給我,執法官站在旁邊,御史站在背後,我心驚膽戰,低頭伏地地喝,喝不了一斗就醉了。假如父母有尊貴的客人來家,我捲起袖子,躬著身子,奉酒敬客,客人不時賞我殘酒,屢次舉杯敬酒應酬,喝不到兩斗就醉了。假如朋友間交遊,好久不曾見面,忽然間相見了,高興地講述以往情事,傾吐衷腸,大約喝五六斗就醉了。至於鄉里之間的聚會,男女雜坐,彼此敬酒,沒有時間的限制,又作六博、投壺一類的遊戲,呼朋喚友,相邀成對,握手言歡不受處罰,眉目傳情不遭禁止,面前有落下的耳環,背後有丟掉的髮簪,在這種時候,我最開心,可以喝上八斗酒,也不過兩三分醉意。天黑了,酒也快完了,把殘餘的酒並到一起,大家促膝而坐,男女同席,鞋子木屐混雜在一起,杯盤雜亂不堪,堂屋裡的蠟燭已經熄滅,主人單留住我,而把別的客人送走,綾羅短襖的衣襟已經解開,略略聞到陣陣香味,這時我心裡最為高興,能喝下一石酒。所以說,酒喝得過多就容易出亂子,歡樂到極點就會發生悲痛之事。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。」這番話是說,無論什麼事情不可走向極端,到了極端就會衰敗。淳於髡以此來婉轉地勸說齊威王。威王說:「好。」於是,威王就停止了徹夜歡飲之事,並任用淳於髡為接待諸侯賓客的賓禮官。齊王宗室設置酒宴,淳於髡常常作陪。


唐雎說信陵君

唐雎說信陵君    戰國策


原文:


  信陵君殺晉鄙,救邯鄲,破秦人,存趙國,趙王自郊迎。


  唐雎謂信陵君曰:「臣聞之曰,事有不可知者,有不可不知者;有不可忘者,有不可不忘者。」信陵君曰:「何謂也?」對曰:「人之憎我也,不可不知也;吾憎人也,不可得而知也。人之有德於我也,不可忘也;吾有德於人也,不可不忘也。今君殺晉鄙,救邯鄲,破秦人,存趙國,此大德也。今趙王自郊迎,卒然見趙王,臣願君之忘之也。」信陵君曰:「無忌謹受教。」


 


譯文


信陵君殺了晉鄙,救了邯鄲,打敗了秦兵,保全了趙國,因此趙王親自到郊外迎接他。 唐睢告訴信陵君說:「我曾聽人家說:『事情有不可知道的,有不可不知道的;有不可忘記的,有不可不忘記的。』」 信陵君說: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 唐睢答說:「人家憎恨我,這種事不可不知道;我憎恨人家,這種事卻不可讓人知道;人家有恩德於我,這種事不可忘記;我有恩德於人家,這種事卻不可不忘記。現在你殺了晉鄙,救了邯鄲,打敗了秦兵,保全了趙國,這是你所施與的很大的恩德啊!現在趙王親自到郊外迎接你,見了趙王,但願你能把施與恩德的事忘記!」 信陵君說:「我會謹慎地接受你的教誨!」

管晏列傳

管晏列傳    史記


原文:


  管仲夷吾者,潁上人也。少時,常與鮑叔牙游,鮑叔知其賢。管仲貧困,常欺鮑叔;鮑叔終善遇之,不以為言。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,管仲事公子糾。及小白立為桓公,公子糾死,管仲囚焉;鮑叔遂進管仲。管仲既用,任政于齊,齊桓公以霸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管仲之謀也。


  管仲曰:「吾始困時,嘗與鮑叔賈,分財利,多自與;鮑叔不以我為貪,知我貧也;吾嘗為鮑叔謀事,而更窮困,鮑叔不以我為愚,知時有利不利也;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,鮑叔不以我為不肖,知我不遭時也;吾嘗三戰三走,鮑叔不以我為怯,知我有老母也;公子糾敗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鮑叔不以我為無恥,知我不羞小節,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;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鮑子也!」鮑叔既進管仲,以身下之。子孫世祿於齊,有封邑者十餘世,常為名大夫。天下不多管仲之賢,而多鮑叔能知人也。


  管仲既任政相齊,以區區之齊,在海濱,通貨積財,富國彊兵,與俗同好惡,故其稱曰:「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。上服度,則六親固。四維不張,國乃滅亡。下令如流水之原,令順民心。」故論卑而易行。俗之所欲,因而予之;俗之所否,因而去之。其為政也,善因禍而為福,轉敗而為功。貴輕重,慎權衡。桓公實怒少姬,南襲蔡;管仲因而伐楚,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,桓公實北征山戎;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。於柯之會,桓公欲背曹沬之約,管仲因而信之,諸侯由是歸齊。故曰:「知與之為取,政之寶也。」


  管仲富擬於公室,有三歸反坫;齊人不以為侈。管仲卒,齊國遵其政,常彊於諸侯。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。


  晏平仲嬰者,萊之夷維人也。事齊靈公、莊公、景公,以節儉力行重于齊。既相齊,食不重肉,妾不衣帛。其在朝,君語及之,即危言;語不及之,即危行。國有道,即順命;無道,即衡命。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。


  越石父賢,在縲紲中,晏子出,遭之塗,解左驂贖之,載歸。弗謝,入閨,久之,越石父請絕,晏子懼然,攝衣冠謝曰:「嬰雖不仁,免子於厄,何子求絕之速也?」石父曰:「不然,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,而信於知己者。方吾在縲紲中,彼不知我也,夫于既已感寤而贖我,是知己;知己而無禮,固不如在縲紲之中。」晏子於是延入為上客。


  晏子為齊相,出,其御之妻,從門間而闚其夫;其夫為相御,擁大蓋,策駟馬,意氣揚揚,甚自得也。既而歸,其妻請去,夫問其故。妻曰:「晏子長不滿六尺,身相齊國,名顯諸侯。今者妾觀其出,志念深矣,常有以自下者。今子長八尺,乃為人僕御。然子之意,自以為足,妾是以求去也。」其後,夫自抑損,晏子怪而問之;御以實對。晏子薦以為大夫。


  太史公曰:「吾讀管氏牧民、山高、乘馬、輕重、九府,及晏子春秋,詳哉其言之也。既見其著書,欲觀其行事,故次其傳。至其書,世多有之,是以不論,論其軼事。管仲世所謂賢臣,然孔子小之。豈以為周道衰微,桓公既賢,而不勉之至王,及稱霸哉?語曰:『將順其美,匡救其惡,故上下能相親也。』豈管仲之謂乎?方晏子伏莊公尸,哭之成禮然後去,豈所謂『見義不為無勇』者邪?至其諫說,犯君之顏,此所謂『進思盡忠,退思補過』者哉!假令晏子而在,余雖為之執鞭,所忻慕焉。」


 


譯文


管仲,又名夷吾,潁上人。青年時經常與鮑叔牙交往,鮑叔知道他有賢才。管仲家境貧困,常常欺騙鮑叔,鮑叔卻一直很好地待他,不將這事聲張出去。後來鮑叔服事齊國的公子小白,管仲服事公子糾。到了小白立為桓公的時候,公子糾被殺死,管仲也被囚禁。鮑叔就向桓公保薦管仲。管仲被錄用以後,在齊國掌理政事,齊桓公因此而稱霸,多次會合諸侯,匡救天下,都是管仲的謀略。


管仲說:“當初我貧困的時候,曾經同鮑叔一道做買賣,分財利往往自己多得,而鮑叔不將我看成貪心漢,他知道我貧窮。我曾經替鮑叔出謀辦事,結果事情給弄得更加困窘和無法收拾,而鮑叔不認為我愚笨,他知道時機有利和不利。我曾經三次做官又三次被國君斥退,鮑叔不拿我當無能之人看待,他知道我沒遇上好時運。我曾經三次打仗三次退卻,鮑叔不認為我是膽小鬼,他知道我家中還有老母。公子糾爭王位失敗之後,我的同事召忽為此自殺,而我被關在深牢中忍辱苟活,鮑叔不認為我無恥,他知道我不會為失小節而羞,卻為功名不曾顯耀於天下而恥。生我的是父母,了解我的是鮑叔啊!”


鮑叔薦舉了管仲之後,甘心位居管仲之下。他的子孫世世代代享受齊國的俸祿,有封地的就有十幾代人,常常是著名的大夫。天下人不稱讚管仲的賢能,而稱讚鮑叔善於識別人才。


管仲在齊國執政為相之後,憑藉小小的齊國濱臨大海的地理條件,流通貨物,積累財富,富國強兵,與普通人同好同惡。所以他的著作中說:“糧倉充實就知道禮節;衣食飽暖就懂得榮辱;君王的享用有一定制度,六親就緊緊依附;禮、義、廉,恥的倫理不大加宣揚,國家就會滅亡。頒佈政令就好象流水的源頭,要能順乎民心。”所以他的政令淺顯而易於推行,一般人所嚮往的,就因勢而給予;一般人所不贊成的,就順應而革除。


管仲掌理政事,善於轉禍為福,轉敗為功。十分注意事情的輕重緩急,謹慎地權衡利害得失。桓公實在是惱恨小妻蔡姬,就南去襲擊蔡國,管仲則趁機討伐楚國,譴責不向周王室進貢包茅。桓公實際上是北征山戎,管仲卻趁機讓燕國實行召公的善政。齊、魯兩國在柯地盟會的時候,桓公打算背棄同曹沫所簽訂的歸還魯地的盟約,管仲卻堅持歸還,讓魯國信重齊國,天下諸侯也因此而歸附于齊。所以說“懂得給予是為了有所獲取,這是治理政事的法寶。”


管仲的富足可以同諸侯王室相比,有三歸,有反坫,齊國人並不因此而認為他奢侈。管仲死了以後,齊國遵循他的政教,常常強霸於諸侯之中。以後一百多年又出了一個晏子。


晏子,字平仲,名嬰,萊地夷維人。服事過齊靈公、齊莊公、齊景公,因為節省檢樸,親躬理事,而受到齊國人的敬重。做了齊相之後,吃飯時不用兩樣肉菜,小妻也不穿絲綢。他在朝廷的時候,國君談到的事,他就直言;國君沒有談到的事,他就秉公去做。國家有正義,就順理而行;國家無真理,就權衡利害而舉措。因為這樣,在靈公、莊公、景公三代,他的名聲在各國間頗為顯赫。


越石父這個人十分賢能,但陷於監牢之中。晏子外出時,在路上遇見他,便解下左邊的驂馬將他贖出來,載著他回到府裡。晏子也不告辭一聲,就走進了內室。過了些時,越石父對晏於說要絕交,晏子非常驚詫,提衣整帽,連連謝罪說:“我晏嬰雖無仁德,但卻將你從困境中挽救出來,為什麼你這麼快就要求絕交呢?”石父說:“話不能這麼說。我聽說君子只在不知己的人那兒受委屈,而在知己面前是自由伸展的。當我被囚在牢中的時候,那些人是不了解我。您既然已經知道我的為人並且贖出了我,就是我的知己;既是知己而不按禮節待我,那實在不如在監牢之中。”晏子於是請他進屋,待他為上賓。


晏子做齊相的時候,有一次出門,他的車夫的妻子從門縫裡窺視她的丈夫:她的丈夫抱著大傘蓋的柄,揚鞭驅馬,意氣揚揚,很是自我滿足。回家後,他的妻子請求離開他。丈夫問是什麼原因,妻子說:“晏子身長不滿六尺,卻做了齊國的相,名聲顯赫於諸侯。今天我看他出門,見他思慮非常深遠,總是態度謙和。現在你身長八尺,卻做了人家僕從和車夫,但是你的意氣自感滿足了。我因為這才要求離開你。”後來,丈夫便自覺地控制自己。晏子感到奇怪,便問車夫,車夫如實地回答,晏子就推薦他做了大夫。


太史公說:我讀管子的《牧民》、《山高》、《乘馬》、《輕重》、《九府》,以及《晏子春秋》,他們說的都很詳細。讀過他們的書,想考察他們的事蹟,所以編寫了他們的傳記。至於他們的書,世上大都能見到,因此不論述,只是論述他們的一些軼事。


管仲是世人所說的賢臣,但孔子卻小看他。莫非認為周朝的統治已經衰微,桓公既是賢君,而管仲不勸勉他實行王道,卻輔佐他稱霸嗎?《孝經》說:“順應並推廣美德,匡正並補救惡行,因而君臣上下就能相親相附。”這難道不是說的管仲嗎?


當晏子伏在莊公屍體上哭吊他,平行完臣子的禮節之後才離開,這難道是所說的“見義不為就沒有勇氣”的人嗎?至於他那些抗爭勸阻的言論,觸犯君主的面子,這便是《孝經》所說的“當政就想到竭盡忠心,在野就考慮彌補過失”的人啊!如果讓晏子活到現在的話,即使讓我替他執鞭趕馬,也是我所高興和嚮往的事。

莊辛論幸臣

莊辛論幸臣    戰國策


原文:


  「臣聞鄙語曰:『見兔而顧犬,未為晚也;亡羊而補牢,未為遲也。』臣聞昔湯、武以百里昌,桀、紂以天下亡。今楚國雖小,絕長續短,猶以數千里,豈特百里哉?


  「王獨不見夫蜻蛉乎?六足四翼,飛翔乎天地之間,俛啄蚊虻而食之,仰承甘露而飲之,自以為無患,與人無爭也。不知夫五尺童子,方將調鈆膠絲,加己乎四仞之上,而下為螻蟻食也。


  「蜻蛉其小者也,黃雀因是以。俯噣白粒,仰棲茂樹,鼓翅奮翼,自以為無患,與人無爭也。不知夫公子王孫,左挾彈,右攝丸,將加己乎十仞之上,以其類為招。晝游乎茂樹,夕調乎酸鹹,倏忽之間,墜於公子之手。


  「夫雀其小者也,黃鵠因是以。游於江海,淹乎大沼,府噣(魚卷)鯉,仰嚙陵(加草頭)衡,奮其六翮,而凌清風,飄搖乎高翔,自以為無患,與人無爭也。不知夫射者,方將脩其碆盧,治其繒繳,將加己乎百仞之上。彼礛磻,引微繳,折清風而抎矣。故晝游乎江河,夕調乎鼎鼐。


  「夫黃鵠其小者也,蔡聖侯之事因是以。南游乎高陂,北陵乎巫山,飲茹谿流,食湘波之魚,左抱幼妾,右擁嬖女,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,而不以國家為事。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宣王,繫己以朱絲而見之也。


  「蔡聖侯之事其小者也,君王之事因是以。左州侯,右夏侯,輩從鄢陵君與壽陵君,飯封祿之粟,而戴方府之金,與之馳騁乎雲夢之中,而不以天下國家為事。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,填黽塞之內,而投己乎黽塞之外。」


 


譯文


莊辛說:"我聽俗語說:'看到兔子後,才想到呼喚獵犬捕捉,也不算太晚。在一些羊逃跑之後,即去修補羊圈,也還不算太遲。我過去聽說湯王,武王,起初只有一百多里的地方,而能夠興盛起來;桀、紂有了天下,而免不了要亡掉。今楚國的地方雖然很小,但是截長補短,一共算起來,還有好幾千里,何止一百里呢?


大王您難道沒看見蜻蜓麼?六只腳,四只翼,在天地之間盤旋飛翔,俯身捉食蚊、虻,仰頭承飲甘露,它自己以為沒有災難,與哪個也不相爭了。可是沒想到那五尺高的小孩子,正要調好黏糖,粘在絲繩上,加在它身上,將它從空中粘下來,給螞蟻吃了。


蜻蜓的事還是其中的小事啊,黃雀也是這樣。向下啄食米粒,向上棲息在樹上,展翅奮飛,它自己以為沒有災難,與哪個也不相爭了。可是沒想到那王孫公子,左手拿著彈弓,右手按上彈丸,拉緊弓弦,要在很高的地方射擊它,正把黃雀的頸作為彈射的目標。白天還在樹上游玩,晚上被人加上酸 的作料做成菜餚了。頃刻間就落到了公子手裡。


黃雀的遭遇還是其中的小事啊,天鵝也是這樣。它在江、海遨遊,在大水池邊停留休息,低頭啄食水中的鰋、鯉,抬頭吃菱角和水草,舉起它的翅膀,駕著清風,在空中安詳高飛,它自己以為沒有災難,與哪個也不相爭了。可是沒想到那射手正準備他石製的箭頭和黑弓,整治他系有生絲線的箭,要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射擊它,它帶著銳利的青石做成的箭頭,拖著箭上的細絲繩,在清風中翻轉了一下身子就掉下來了。因此,白天在江湖中遨遊,晚上就放在鼎鼐中烹調了。


天鵝的遭遇還是其中的小事啊,蔡靈侯也是這樣。他南游高丘,北登巫山,在茹溪河畔飲馬,吃湘江的鮮魚。他左手抱著年輕的愛妾,右手摟著心愛的美女,和她們一起奔馳在高蔡的路上,而不把國家的安危當作正事。可是沒想到子發正從楚王那裡接受了攻打蔡國的命令,最後他自己被紅繩拴上去見楚王。


蔡靈侯的遭遇還是其中的小事啊,君王也是這樣。左邊有州侯,右邊有夏侯,輦車後面還跟著鄢陵君和壽靈君,吃著由封邑進奉來的糧食,載著四方府庫所供納的金銀,和他們一起駕著車子奔馳在雲夢的路上,而不把天下國家的安危當作正事,沒想到穰侯魏冉正從秦王那裡接受了攻打楚國的命令,陳兵在黽塞(河南省平靖關)之內,而把自己驅逐在黽塞之外了。'"

觸讋說趙太后

觸讋說趙太后    戰國策


原文:


  趙太后新用事,秦急攻之,趙氏求救於齊。齊曰:必以長安君為質,兵乃出。太后不肯,大臣強諫;太后明謂左右,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,老婦必唾其面。


  左師觸讋願見太后,太后盛氣而揖之。入而徐趨,至而自謝曰:「老臣病足,曾不能疾走,不得見久矣。竊自恕,而恐太后玉體之有所也;故願望見太后。」太后曰:「老婦恃輦而行。」曰:「日食飲得無衰乎?」曰:「恃耳。」曰:「老臣今者殊不欲食,乃自強步,日三,四里,少益嗜食,和於身也。」太后曰:「老婦不能。」太后之色稍解。


  左師公曰:「老臣賤息舒祺最少,不肖,而臣衰,竊愛憐之,願令得補黑衣之數,以衛王官。沒死以聞。」太后曰:「敬諾。年幾何矣?」對曰:「十五歲矣。雖少,願及未填溝壑而託之。」太后曰:「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?」對曰:「甚於婦人。」太后笑曰:「婦人異甚。」對曰:「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后,賢於安君。」曰:「君過矣!不若長安君之甚。」


  左師公曰:「父母之愛子,則為之計深遠。媼之送燕后也,持其踵,為之泣,念悲其遠也;亦哀之矣!已行,非弗思也;祭祀必祝之,祝曰:「必勿使反。」豈非計久長,有子孫相繼為王也哉?」太后曰:「然。」


  左師公曰:「今三世以前,至於趙之為趙,趙王之子孫侯者,其繼有在者乎?」曰:「無有。」曰:「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?」曰:「老婦不聞也。」「此其近者禍及身,遠者及其子孫。豈人主之子孫,則必不善哉?位尊而無功,奉厚而無勞,而挾重器多也。今媼尊長安君之位,而封之以膏腴之地,多予之重器,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。一旦山陵崩,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?老臣以媼為長安君計短也;故以為其愛不若燕后。」太后曰:「諾。恣君之所使也。」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,質於齊,齊兵乃出。


  子義聞之曰:「人主之子也,骨肉之親也,猶不能恃無功之尊,無勞之奉,而守金玉之重也,而況人臣乎?」


 


譯文


趙太后剛剛執政,秦國就猛烈攻趙。趙國向齊國求救。齊國說︰「一定要長安君作為人質,才會出兵。」趙太后不答應,太臣極力勸諫。太后明明白白地對左右的人說︰「誰再說要長安君做人質的,我就在他的臉上吐口水。」


左帥觸讋請求太后接見,太后鐵青著臉地請他進來。觸讋進了門,想急急上前,卻又蹣跚吃力,走得十分慢,到太后面前謝罪說︰「老臣的腳有毛病,不能快走,很久沒被太后接見了,總是私下原諒自己,可是又擔心太后身體欠安,所以請求接見。」太后說︰「我全靠坐車子才能行動。」觸讋問︰「每天的飲食應該沒有減少吧?」太后說︰「吃點稀粥罷了。」觸讋說︰「老臣近來不想吃東西,於是勉強自己散散步,每天走上三、四里,似乎稍微增加了一些食欲,身體也較舒適了。」太后說︰「我可做不到啊。」太后的臉色稍為緩和。


觸讋接著說︰「老臣的兒子舒祺年紀最小,很不成材,而老臣又老了,心裡很疼愛他,希望太后讓他當上宮廷侍衛,保衛王宮。老臣冒死來向太后?明。」太后說︰「好吧,他年紀多大?」觸讋說︰「十五歲了。雖然年紀小,但是總希望在自己死前把他托付給你。」太后說︰「男子也愛錫自己的小兒子嗎?」觸讋說︰「比女人還厲害。」太后笑著說︰「女人特別疼愛自己的小兒子﹗」觸讋答︰「我還以為你老人家疼愛燕后多於長安君。」太后說︰「你錯了﹗我疼愛燕后遠不如長安君。」觸讋說︰「父母疼愛子女,就會替他們考慮長遠的利益。你老人家送燕后出嫁時,握著她的腳跟,為她哭泣,想著她遠嫁而十分悲傷,那情景夠傷心的了。她出嫁後,你並非不想她,可是每當祭祀時,你必定為她祝福說︰『千萬別讓她回來﹗』這豈不是為她作長遠打算,希望她有子孫能相繼做王侯嗎?」太后說︰「對呀。」


觸讋又說︰「三世以前,趙王子孫封侯的,他們的後裔還有沒有依然為侯的?」趙太后說︰「沒有。」觸讋說︰「不僅趙國,其他諸侯國有沒有依然為侯的?」趙太后說︰「我沒有聽說過。」觸讋說︰「難道國君的子孫一定不好嗎?這是因為他們地位尊貴卻沒有功勛,俸祿豐厚、擁有寶物眾多,卻對國家沒有貢獻,所以無法保住王侯地位,快者自己會招致殺身之禍,慢者則禍延子孫。現在你把長安君的地位提得很高,封給他肥沃的土地,給他大量珍寶,卻不趁著現在的機會讓他為國立功,一旦太后你不在了,長安君憑什麼保持他在趙國的地位?老臣以為太后為長安君打算得不夠長遠,所以以為你愛他比不上愛燕后。」太后說︰「好吧,任憑你派遣他。」於是就替長安君準備了一百輛車子,送他到齊國去做人質,齊國於是出兵助趙。


子義聽到這件事,說︰「國君的兒子,是國君的親生骨肉,尚且不能憑著沒有功勛的尊位、沒有貢獻的俸祿,來保住金玉寶器,何況是臣子?」

魯共公擇言

魯共公擇言    戰國策


原文:


  梁王魏嬰觴諸侯於范臺,酒酣,請魯君舉觴。魯君興,避席擇言曰:「昔者帝女令儀作美,進之禹,禹飲而甘之,遂疏儀狄,絕旨酒。曰:「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。」齊桓公夜半不嗛,易牙乃煎敖燔炙和調五味而進之,桓公食之而飽,至旦不覺。」曰:「後世必有以味亡其國者。」晉文公得南之威,三日不聽朝,遂推南之威而遠之。曰:「後世必有以色亡其國者。」楚王登強臺而望崩山,左江而右湖,以臨彷徨,其樂忘死,遂盟強臺而弗登。曰:「後世必有以高臺陂亡其國者。」今主君之尊,儀狄之酒也;主君之味,易牙之調也;左白臺而右閭須,南威之美也;前夾林而後蘭臺,強臺之樂也。有一於此,足以亡其國;今主君兼此四者,可無戒與?」梁王稱善相屬。


 


譯文


梁惠王魏嬰宴請諸侯在范臺上飲酒。喝得高興了,便請魯共公舉起杯來敬酒。


魯共公站起身,離開席位,選了一番有益的話,說:「古時帝禹的女兒叫儀狄造了美酒,呈給帝禹喝,帝禹喝了,覺得滋味很好,於是便疏遠了儀狄,從此不再飲美酒,說:「後世必定有因為貪美酒而亡國的。」


齊桓公半夜裡覺得不舒服,易牙便煎炸燒烤,弄了幾樣菜肴給他吃,桓公吃得很飽,睡到天明還不覺餓,說:「後世必定有因為貪吃美味而亡國的。」


晉文公得到美女南之威的時候,三天不上朝處理國事,便推開南之威,不再見她的面,說:「後世必定有因為貪戀女色而亡國的。」


楚莊王攀登到強臺上眺望崩山,左邊有大江,右邊有洞庭,在那裡徘徊流連,飽覽醉人的風景,快樂得簡直忘記了死,便在強臺上立誓從此不在登臺,說:「後世必定有因為貪遊高臺水池的美景而亡國的。」


如今主君的酒器裡,也是如同儀狄所造的美酒呀;主君的菜肴,也如同易牙所調的美味呀,左邊有白臺,右邊是閭須,也如同南之儀的美色呀;前面有夾林,後面是蘭臺,也如同登臨強臺的快樂呀。


這些事只要有一樣是足以招致亡國的慘禍,如今主君卻四樣全犯了,能不警惕戒免嗎?」


梁惠王連連誇獎他這段話說得很好。

顏斶說齊王

顏斶說齊王    戰國策


原文:


  齊宣王見顏斶曰:「斶前。」斶亦曰:「王前。」宣王不說。左右曰:「王,人君也。斶,人臣也。王曰斶前,斶亦曰王前,可乎?」斶對曰:「夫斶前為慕勢,王前為趨士,與使斶為慕勢,不如使王為趨士。」


  王忿然作色曰:「王者貴乎?士貴乎?」對曰:「士貴耳,王者不貴。」王曰:「有說乎?」斶曰:「有。昔者秦攻齊,令曰:『有敢去柳下季壟五十步而樵采者,死不赦。』今曰:『有能得齊王頭者,封萬戶侯,賜金千鎰。』由是觀之,生王之頭,曾不若死士之壟」也。」


  宣王曰:「嗟乎!君子焉可侮哉?寡人自取病耳。願請受為弟子,且顏先生與寡人遊,食必太牢;出必乘車,妻子衣服麗都。」顏斶辭去。曰:「夫玉生於山,制則破焉。非弗寶貴矣,然夫璞不完。士生乎鄙野,推選則祿焉。非不得尊遂也,然而形神不全。斶願得晚食以當肉;安步以當車;無罪以當貴;清淨貞正以自虞。」則再拜而辭去。君子曰:「斶知足矣!歸真反璞,則終身不辱。」


 


譯文


齊宣王接見顏斶,說︰「顏斶,過來。」顏斶亦說︰「大王,過來。」齊宣王很不高興,左右說︰「大王是國君,顏斶你是臣子,大王叫你過來,你又叫大王過來,能這樣嗎?」顏斶說︰「我過來,是仰慕他的權勢,大王過來,是禮賢下士,與其讓我仰慕權勢,倒不如讓大王禮賢下士。」齊宣王聽了十分氣憤,臉色大變說︰「國君尊貴?還是士人尊貴?」顏斶回答︰「士人尊貴,國君並不尊貴。」齊宣王說︰「有論證嗎?」顏斶說︰「有。從前秦攻打齊,下令說︰『誰敢在柳下季墳墓五十步內採薪,死罪不饒。』又下令說︰『誰拿到齊王的頭臚,封他為萬戶侯,賞金二萬兩。』由此看來,一個活著國君的頭顱,還比不上一個死去士人的墳墓。」


齊宣王說︰「唉﹗怎可以侮辱君子呢?我是自取其辱了。希望你收我為弟子,先生跟我一起,吃的一定是上等飯菜,外出一定以車馬代步,妻兒都能穿著華麗的衣服。」顏斶辭謝說︰「美玉產在山上,一經切割便會破壞,這並非不寶貴,可是璞玉已不再完整自然;士人生在民間,一旦被推選就有祿位了,這並非不尊貴,可是真正的自我已經難以保全。我還是想回去,晚一點才吃飯,也像吃肉那樣香。安逸地步行,當作乘車,小心不犯罪,當作富貴,清清靜靜維持自己梗直的良知,自得其樂。」說完便向齊宣王揖拜,辭別而去。


君子說︰「顏斶可說是知足的人,回歸到真正的自我,這樣終身也不會受辱。」

馮諼客孟嘗君

馮諼客孟嘗君    戰國策


原文:


  齊人有馮諼者,貧乏不能自存,使人屬孟嘗君,願寄食門下。孟嘗君曰:「客何好?」曰:「客無好也。」曰:「客何能?」曰:「客無能也。」孟嘗君笑而受之,曰:「諾!」左右以君賤之也,食以草貝。


  居有頃,倚柱彈其劍,歌曰:「長鋏歸來乎!食無魚!」左右以告。孟嘗君曰:「食之,比門下之客。」居有頃,復彈其鋏,歌曰:「長鋏歸來乎!出無車!」左右皆笑之,以告。孟嘗君曰:「為之駕,比門下之車客。」於是,乘其車,揭其劍,過其友,曰:「孟嘗君客我!」後有頃,復彈其劍鋏,歌曰:「長鋏歸來乎!無以為家!」左右皆惡之,以為貪而不知足。孟嘗君問:「馮公有親乎?」對曰:「有老母!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,無使乏。於是馮諼不復歌。


  後,孟嘗君出記,問門下諸客:「誰習計會能為文收責於薛者乎?」馮諼署曰:「能!」孟嘗君怪之曰:「此誰也?」左右曰:「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。」孟嘗君笑曰:「客果有能也。吾負之,未嘗見也。」請而見之,謝曰:「文倦於事,憒於憂,而性懧愚,沈於國家之事,開罪於先生。先生不羞,乃有意欲為收責於薛乎?」馮諼曰:「願之!」於是,約車治裝,載券契而行,辭曰:「責收畢,以何市而反?」孟嘗君曰:「視吾家所寡有者!」驅而之薛。使吏召諸民當償者,悉來合券?券遍合,起矯命以責賜諸民,因燒其券,民稱萬歲。長驅到齊,晨而求見。孟嘗君怪其疾也,衣冠而見之,曰:「責畢收乎?來何疾也!」曰:「收畢矣!」「以何市而反?」馮諼曰:「君云視吾家所寡有者。臣竊計君官中積珍寶,狗馬實外廄,美人充下陳。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!竊以為君市義。」孟嘗君曰:「市義奈何?」曰:「今君有區區之薛,不拊愛子其民,因而賈利之。臣竊矯君命,以責賜諸民,因燒


其券,民稱萬歲,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。」孟嘗君不說,曰:「諾!先生休矣!」


  後年,齊王謂孟嘗君曰:「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!」孟嘗君就國於薛,未至百里,民扶老攜幼,迎君道中。孟嘗君顧謂馮諼曰:「先生所為文市義者,乃今日見之。」馮諼曰:「狡兔有三窟,僅得免其死耳。今君有一窟,未得高枕而臥也,請為君復鑿二窟。」孟嘗君予車五十乘,金五百斤,西遊於梁,謂惠王曰:「齊放其大臣孟嘗君於諸侯,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!」於是,梁王虛上位,以故相為上將軍,遣使者黃金千斤,車百乘,往聘孟嘗君。馮諼先驅,誡孟嘗君曰:「千金重幣也,百乘顯使也,齊其聞之矣!」梁使三反,孟嘗君固辭不往也。


  齊王聞之,君臣恐懼,遣太傅*黃金千斤,文車二駟,服劍一,封書謝孟嘗君曰:「寡人不祥,被於宗廟之崇,沈於諂諛之臣,開罪於君,寡人不足為也。願君顧先王之宗廟,姑反國統萬人乎?」馮諼誡孟嘗君曰:「願請先王之祭器,立宗廟於薛。」廟成,還報孟嘗君曰:「三窟已就,君姑高枕為樂矣!」孟嘗君為相數十年,無纖介之禍者,馮諼之計也。


 


譯文


齊國有一個人叫馮諼,貧窮得連自己也養活不了。他找人連繫上孟嘗君,希望在他的門下做食客。孟嘗君問︰「他有什麼嗜好?」回答說︰「沒有什麼嗜好。」又問︰「他有什麼本領?」回答說︰「沒有什麼本領。」孟嘗君笑著接受,說︰「好吧。」


孟嘗君左右的人以為主人看不起馮諼,所以只給粗茶淡飯他吃。過了不久,馮諼倚著柱子彈著劍唱︰「劍柄啊,我們回去吧,這兒沒有魚吃啊﹗」左右的人將這件事告訴孟嘗君。孟嘗君說︰「照食客那樣給他魚吃吧。」不久,馮諼又靠著柱,彈著劍柄唱︰「劍柄啊,我們回去吧,這兒出門連車也沒有啊﹗」左右的人都笑他,又將這件事告訴孟嘗君。孟嘗君說︰「照別的門客那樣為他準備車吧。」於是馮諼坐著車子,舉起劍去拜訪朋友,說︰「孟嘗君把我當作門客﹗」後來過了不久,馮諼又彈著劍和劍柄說︰「劍柄啊,我們回去吧,在這兒無法養家。」左右的人很討厭他,認為他貪得無厭。孟嘗君問︰「馮先生有親人嗎?」回答說︰「有一位年老的母親。」孟嘗君派人供給馮諼母親的食用,不使她有所缺少。於是馮諼不再唱歌了。


後來,孟嘗君帶著欠債記錄,詢問門客︰「誰學過會計的工作,能替我到薛邑去收債?」馮諼簽了名,寫上一個「能」字。孟嘗君十分驚奇,問︰「這是誰?」左右的人說︰「就是唱『劍柄啊,我們回去吧』的人。」孟嘗君笑說︰「這位客人果然有本領,我虧待了他,還沒有接見過他。」他請馮諼前來相見,賠禮說︰「國策令我筋疲力盡,憂慮弄得我心煩意亂,而我懦弱愚笨,整天埋首國事之中,以致得罪了先生,而你卻不介意,願意替我往薛邑收債?」馮諼說︰「願意。」於是整理好車和行裝,把債券放在車上準備動身。辭行時馮諼問︰「收完債後,要買些什麼回來?」孟嘗君說︰「看看我的家欠缺些什麼吧。」


馮諼趕車到薛邑,派官吏召集該還債的百姓,驗對債券。核驗完畢後,他假托孟嘗君的命令,把債款賞賜給百姓,並把債券燒掉。百姓都高呼萬歲。


馮諼趕車到齊,清晨就求見孟嘗君。孟嘗君對馮諼這麼快回來感到很奇怪,穿戴好衣帽接見他,問︰「債收齊了嗎?怎麼回來得這麼快?」馮諼說︰「收齊了。」「買了什麼回來?」孟嘗君問。馮諼說︰「你曾說『看看我的家里欠缺些什麼』,我私下盤算,你宮室堆滿了奇珍異寶,馬房擠滿了獵狗、駿馬,姬妾站滿了堂下,家裡所欠缺的只是『義』罷了,所以我擅自用債款為你買『義』。」孟嘗君說︰「買義是什麼一回事?」馮諼說︰「現在你只有一塊小小的薛邑,可是並不愛護百姓,視民如子,反而以他們為圖利對象。因此我假借你的命令,把債款賞賜他們,順道燒掉了債券,以至百姓歡呼萬歲,這就是我替你買義的方法了。」孟嘗君聽了後很不高興,說︰「好,先生休息一下吧。」


過了一年,齊湣王對孟嘗君說︰「寡人不敢把先王的臣子當作自己的臣子。」孟嘗君只好到自己的封地薛邑。距離薛邑尚餘百里,百姓已經扶老攜幼,整天在路旁迎接孟嘗君。孟嘗君回頭對馮諼說︰「你為我買義的道理,今天終於見識了。」馮諼說︰「狡兔擁有三窟,就可以免於死亡。現在你只有一個巢穴,還不能安枕無憂,請讓我再去為你挖掘兩個巢穴吧。」孟嘗君給了馮諼五十輛車子,五百斤黃金。馮諼西往魏國,對梁惠王說︰「齊國放逐他的大臣孟嘗君出國,那位諸候先迎住他,就可以國富兵強。」惠王於是空出相位,把原任相國調為上將軍,並派使者帶著千斤黃金,百輛車子聘請孟嘗君。馮諼先趕車回去,提醒孟嘗君說︰「黃金千斤,算是很重的聘禮;出動到百輛車子,算是顯貴的使臣了。齊國君臣必定聽到這件事了。」魏國使者往返了數次,孟嘗君都堅決推辭不去魏國。


齊湣王聽到消息,君臣上下十分驚恐,連忙派太傅帶著千斤黃金,駕著兩輛彩飾的馬車,帶上一把佩劍,一封已封好的親筆信,向孟嘗君謝罪說︰「由於我不好,遭到祖宗的懲罰,又被身邊阿諛奉承的人蒙蔽,得罪了你,我是不值你幫助的,但願你念在齊國先王的宗廟,姑且回國來治理國事吧。」馮諼又告誡孟嘗君︰「希望你向齊王請求給你一份先王傳下來的祭器,在薛邑建立宗廟。」宗廟建成後,馮諼回來報告孟嘗君︰「三個巢穴已經營造好,你可以安枕無憂,快樂過活了﹗」


孟嘗君在齊國當了數十年相國,沒有受到絲毫禍患,都是馮諼計謀的結果。

2026-05-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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